有夏之居
洛阳地区近年来夏文化考古的主要收获
文 图 / 程召辉
本文刊登于《大众考古》2026年01月刊
三千余年前,周武王伐纣灭商,回师途中视察了洛阳,敏锐地认识到洛阳地理位置的重要性,与周公谋划在此建立新都城。在论及营建洛邑的选址因素时,周武王认为:“自洛汭延于伊汭,居阳无固,其有夏之居。”1959年,徐旭生先生在豫西寻访“夏墟”的过程中发现了二里头遗址,揭开了这一宏伟都邑神秘面纱的一角。1997—2007年开展的“洛阳盆地中东部先秦时期遗址区域系统调查”,仅洛阳盆地中东部就发现了二里头文化遗址204处,足证洛阳地区是夏文化分布的核心区域。
60余年来,洛阳以二里头遗址为核心的夏文化考古工作持续不断,取得了一系列重要成果。2020年以来,随着“考古中国·夏文化研究”项目的开展,洛阳地区夏文化考古工作又取得新发现与突破,如“河南偃师二里头都邑多网格式布局”入选“2022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偃师古城村二里头文化遗址”入选“2024年度河南省十大考古新发现”。

隔河相望的古城村遗址与二里头遗址
考古发掘
古城村遗址
古城村遗址主体位于洛阳偃师区首阳山古城村与城东村一带,其壕沟向西延伸至汉魏洛阳城龙虎滩村西。遗址地处伊洛河下游平原洛河北侧的一级阶地,部分壕沟延伸至二级阶地前缘。北依邙山主峰首阳山,南与二里头遗址隔洛河相望,与二里头遗址宫城区中心距离约1.6公里,东北距偃师商城约6.8公里。现地表主要为农田、城市建筑、道路等。2001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二里头工作队调查时发现遗址,2003—2020年,洛阳市考古研究院多次对遗址进行复查与勘探,特别是2020年勘探发现了1条疑似二里头文化时期的壕沟。2021年,洛阳市考古研究院联合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二里头工作队、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等单位正式对古城村遗址开展连续性的考古勘探与发掘,至2025年已是第五个年头。

目前,古城村遗址的主要发现为二里头文化时期的3条壕沟(G1、G2、G3)和3道夯土墙垣(Q2、Q3、Q4)。
2021—2022年,考古工作主要围绕G1展开。G1整体呈西北—东南走向,探明长度1700余米,已揭露部分口部宽约10米,底部宽约7米,沟底距口部深2—3米。平面呈斜直的长条状,两侧沟壁斜收,坡度相对一致,底部较为平坦。部分沟壁发现有踩踏痕迹,壕沟底部还发现人和动物的足印、蹄印。根据层位关系及出土遗物推测,该壕沟至迟在二里头文化四期晚段时,已彻底废弃并被人为填埋,填埋行为可能与聚落的重新规划和扩展有关。

G1 底部足印与蹄印
2023年以来,考古工作的重心转向新发现的G2、G3和3道夯土墙垣。G2、G3位于遗址东部,大致平行分布,呈西南—东北走向和南北走向,其中西南—东北走向壕沟长约2公里,西侧继续折向北,东侧向南拐折约400米,再向南则被城东村以及洛河河漫滩破坏。两壕沟形制与G1相近,但部分沟壁发现有带有植物铺垫面的人工堆护。已揭露部分口部宽7.2—15.4米,底部宽1.2—4.3米,沟底至沟口深2.2—5.3米。根据沟内出土遗物推测,两壕沟至迟在二里头文化四期晚段时已经建成并投入使用。

三道夯土墙垣在北、东、西三面呈合围之势,其中Q2、Q3与G2、G3平行分布,Q4则为Q2西延约1700米处向南拐折而成,一直延伸至现今洛河大堤处,被洛河河道破坏。夯土墙垣总长度约2.5公里,宽3—5米。墙体均仅剩基槽部分,平面呈斜直的长条状,剖面呈倒梯形。夯层明显,夯窝密集,与二里头遗址宫城城墙的夯筑方式有相似之处。

寨湾遗址
寨湾遗址位于偃师区大口镇寨湾村东南,地处洛阳盆地南部的浏涧河西岸,北距二里头遗址约15公里,面积约8万平方米。该遗址自1962年被发现以来,历经多次调查,2016年被列入河南省第七批文物保护单位。2024年,为配合郑州至洛阳高速公路建设,洛阳市考古研究院对遗址开展了进一步的考古调查及工程占压区域的针对性发掘。
本次调查在遗址南部发现2条疑似壕沟和1处疑似门道,由此确认寨湾遗址可能是一处东、西、北三面临河,南部修建壕沟的环壕聚落。本次发掘面积465平方米,清理出龙山文化、二里头文化时期灰坑、墓葬、房址、灶、沟等各类遗迹130余处,出土大量陶器、石器及少量骨器、玉器、蚌器等。

二里头文化遗迹分布密集,灰坑形制多样。特别是一处大型灰坑,暴露在探方内的面积有300余平方米,据追探可知面积有500余平方米,底部距开口最深处达6.3米。该灰坑堆积可分为12层,部分层位堆积中可见较规律的、层层堆叠的灰白色草木灰层和灰黑色灰烬层,并有不规则形的团块状灰黑色灰堆,植物浮选中也发现大量农作物种实,可能与某些特定的人群活动有关。另有部分形制较为规整的灰坑,经对坑内堆积的植物考古分析,发现含有大量农作物种实,可能属于粮食仓窖。

本次发掘清理了二里头文化墓葬8座(含1座灰坑葬),其中2座出土随葬品,礼器组合主要存在两种形式:其一为陶觚、爵、鬶构成的组合,其二为单爵的形式。此外,还随葬有陶三足盘、缸底、圆腹罐、豆、高领罐、鼎等。值得注意的是部分墓葬有人骨缺失的现象,特别是2座墓葬人骨大致呈左右对称式缺失,这一现象并非由后期扰动导致。近年来在二里头遗址祭祀区以西也发现过缺头、缺肢的墓葬,墓主并非当时身份等级最低的人群,是否与刑法或割体葬俗等有关值得进一步探讨。
从层位关系及出土器物特征来看,寨湾遗址以龙山文化晚期至二里头文化早期遗存为主,二里头文化遗存晚不过二里头遗址第二期。

考古调查
2021年以来,洛阳市考古研究院相继开展了“伊洛河流域夏文化调查”和“二里头周边同时期遗址的调查和勘探”等夏文化考古调查工作。
伊洛河流域夏文化调查主要在偃师区和伊川县境内进行,另对宜阳县、新安县、孟津区境内部分重要遗址进行了复查和勘探。本次共调查、复查遗址181处,其中与夏文化相关(包含龙山文化或二里头文化)遗址148处。调查确认遗址面积在50万平方米的次级中心性遗址有偃师高崖遗址、偃师景阳冈遗址、洛宁西王村遗址、伊川马回营遗址;遗址面积在20万平方米以上的一般中心性遗址有孟津蜂王遗址、孟津小潘沟遗址、新安高平寨遗址、宜阳四岭遗址、伊川南寨遗址等。


伊川县位于洛阳盆地外围南侧。本次调查对伊川县域进行全面摸排,共调查勘探遗址60处,新发现遗址13处。大部分遗址位于伊河支流两岸的台地上,伊河干流两岸遗址相对较少,但是较大型的遗址均分布于离干流较近的区域或者干流与支流交汇处附近。通过勘探等手段对遗址面积、堆积状况等基本情况进行研判,伊川境内大部分史前遗址规模不大,较为重要的遗址有南寨遗址、申铺遗址、马回营遗址等。其中马回营遗址初步判断面积接近100万平方米,是目前伊川县域伊河两岸发现的最大型的夏文化遗址,勘探发现遗址周边存在壕沟。该遗址文化堆积最深处超过5米,遗存涵盖仰韶时期、龙山时期,以龙山文化为主体。
在二里头遗址周边调查和勘探同时期遗址16处,并对其中的景阳冈遗址和古城村遗址进行了重点勘探。另外,对伊川南寨遗址、宜阳四岭遗址、洛宁西王村遗址等中心性遗址局部进行了重点勘探。

景阳冈遗址范围
景阳冈遗址是二里头遗址周边规模最大的一处聚落,面积约50万平方米。调查过程中采集有仰韶、龙山及二里头时期的陶片,勘探发现各类遗迹现象1229处,主要有灰坑、墓葬、夯土区、路土、井等,其中遗址中部及北部发现疑似两重环壕。此外,在伊川南寨、宜阳四岭、偃师高崖、洛宁西王村、孟津蜂王等遗址均勘探出疑似壕沟的存在。特别是伊川南寨遗址的西部、南部及中部均发现有壕沟。我们对南寨遗址西部壕沟剖面进行了清理,初步判定该壕沟可能为人工开凿,至二里头时期逐渐废弃。南寨遗址以二里头文化为主体,且发现多条壕沟,或表明其是该区域次一级的重要中心。

南寨遗址西部壕沟剖面
初步认识
古城村遗址发现的G2、G3和3道夯土墙垣与二里头遗址的主干道路、墙垣、夯土建筑等主体遗存的方向一致,且年代相同,在东、北方向对二里头遗址形成围合之势,因此推测它们极可能是二里头都邑外围的壕沟和城墙。这一发现扩大了二里头都邑面积,为探索二里头遗址的规模、范围、都邑结构与布局等提供了新的研究材料,将极大改变对二里头都邑、二里头文化发展水平的认识。
寨湾遗址历经龙山文化晚期至二里头文化早期的连续发展,是探索二里头文化来源和形成过程的重要遗址。以往洛阳盆地内二里头文化的考古工作聚焦于二里头遗址,其他区域所做工作较少,寨湾遗址作为北距二里头遗址15公里的次级聚落,为探讨洛阳盆地文明化进程提供了新的空间坐标。本次发掘通过多维度揭示遗址的文化内涵,有助于探讨洛阳盆地二里头文化时期的社会文化、生业经济、聚落形态等问题。
洛阳近年来开展的夏文化遗址调查与勘探确认了洛阳地区多处不同层级的龙山文化至二里头文化时期遗址,并在宜阳四岭、伊川南寨、伊川马回营、孟津蜂王、偃师寨湾、洛宁西王村等遗址发现疑似壕沟,对认识洛阳地区夏文化时期的宏观聚落形态、考古学文化的空间分布变化情况、不同等级聚落的空间分布关系等具有重要价值;偃师景阳冈、伊川马回营、宜阳四岭等遗址的发现,丰富了龙山文化至二里头文化时期遗存,进一步明确这些遗址中龙山文化遗存与二里头文化遗存的关系、是否为连续发展等问题,对于探讨洛阳地区夏文化来源乃至中原地区文明化进程具有重要意义。
本文为“河南省四个分时期专题历史文化研究”项目“二里头遗址周边区域系统性调查与研究”的阶段性成果。
